我从未见过外祖父冯国华，但他的精神始终是我们家的一座丰碑。母亲常说，外祖父的一生是“一支粉笔与一杆枪的合奏”。每当凝视他亲笔题写的“学未到家终是废，品非足色总成空”对联，我仿佛能触摸到他伏案疾书的背影——那时的他，眼神坚定，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游走，仿佛一位教育者正挥舞着利剑，划破蒙昧的暗夜，捍卫知识的尊严，书写对教育事业的坚守与倔强。

王琮（右一）

 

  1901年，外祖父生于宝山城厢镇的贫寒之家。13岁前，他一直在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直到后来家里人才咬牙送他入县立学堂。读书，是穷人的救命稻草。这份对知识的渴望和珍视，让他在江苏省立第二师范毕业后，毅然回乡投身教育。1932年，他临危受命担任宝山县教育局局长，面对战后的满目疮痍，他硬是逼着县长补发克扣的教育经费，撤换无能的校长，连母校淞阳小学的恩师也因治学不力被罢免。“整顿教育要苦干、硬干！”他对教育的这份呐喊，惊动了同样在上海的陶行知。

 

冯国华

 

  外祖父积极推行陶行知的教育主张，陶行知也多次应邀给教师讲学，还亲笔写信称外祖父“迈樱吾兄”（外祖父字迈樱），可见二人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当时，外祖父还支持山海工学团的创立，将“山海关之耻”与“宝山上海之联”刻入校训；在沈家楼棉花工学团与农民同吃同住，坚信“教育能唤醒沉睡的乡土”。然而，推行新教育的代价是惨重的。时任县长罗织罪名将他撤职，虽有遗憾，但他依然在离职信中写道：“宁可不当局长，不可误人子弟。”

 

 

 

冯国华制定的《作息表》

 

  1935年，外祖父转任俞塘民众教育馆实验区主任。在那里，他制定了一张严苛的《作息表》：晨七时起，夜十一时眠，自修、办公、阅报分秒必争，旁书“莫等闲，须照此”六字。同年，他在《社教通讯》第一卷第五期发表《从我的身体说到民族隐忧与民族复兴》一文。母亲说，这张表是外祖父对“强健体魄以报国”的践行。此后，他还带着学员一起晨跑、军训，甚至亲自示范翻越障碍。黄炎培为此赠他的一副对联：“无限青春及时奋进，当前大任来日方长”，后来还成了实验区的精神图腾。

 

  铁肩担道义

 

  可是，教育者的书桌，终究未能隔绝时代的烽烟。

 

  1937年8月13日，日寇的炮火撕裂了上海的宁静。战争打响了，外祖父率领俞塘民众教育馆受训的壮丁们，迎着战火，慷慨地走上了抗日前线，为战地输送弹药、运送伤员、挖掘战壕。

 

 

  在俞塘，他不再是冯校长，而是冯教官，他迅速组织举办“战地服务训练班”，消息一传开，近郊各县的失业教师和失学青年五百多人，纷纷赶到俞塘受训，在此基础上，一支支自卫游击队由此建立；他还创办《战声》三日刊，刊名取自郭沫若的同名诗作，报头由他亲笔题写，这份报纸随着难民流入市区，成为孤岛上海的星火。

 

 

  1937年11月上旬，上海县沦陷前，外祖父率队撤离俞塘。他隐居在上海大世界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不定期出没在上海、松江、青浦、金山各县，指挥着由他组织的游击队继续战斗。1938年秋，松江游击区的张团长邀他共商“双十节”袭敌计划。临行前，外祖父带全家在王家沙饭店吃了最后一顿饭。母亲那时才三岁，只记得身材高大的外祖父，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势。不久，全市各大报纸就报道了外祖父惨遭日寇夜袭、壮烈牺牲的消息。

 

  噩耗传来后，黄炎培亲自为外祖父主持追悼会，《申报》称他“四郊游击队领袖半出其门下”。而我的外婆，隐忍坚定地把三个孩子拉扯成人。

 

  不灭的微光

 

  由于外祖父的牺牲，家里的经济生活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极大变化。尤其是母亲，外祖父牺牲时，母亲才3岁，没什么记忆。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陶行知先生的孙子突然找到我们家，向外祖母了解和查找当年他爷爷与外祖父创办山海工学团的历史资料，猛地触发起母亲了解外祖父的愿望。说来也神奇，退休以后，母亲常说，外祖父的身影、外祖父的声音，反而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了。

 

  在物质方面，外祖父没能给后代留下什么，要说有什么纪念意义的物品，现在也只剩下史料了。这些史料，在有些人眼中，可能一文不值。可在母亲心目中，却异常珍贵，仿佛有种生命力，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外祖父的某种信息。

 

 

  20世纪80年代以来，每逢抗战纪念日，经常有一些学校、企事业单位邀请母亲去讲述外祖父投身抗日的故事，母亲乐此不疲，绝不推托，每每都精心准备所要讲述的内容。她说，要将那些烽火里的故事打磨成珍珠，让更多年轻人了解革命先辈的事迹，传承为国为民的传统。

 

  就这样，在年复一年地讲述中，仿佛拼凑出外祖父生命的完整图景。那些早已褪色脆化的珍藏史料，也因此在我们家泛着温润的光，像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种，将两代人悄然焊接在了一起。

 

  马桥镇作为红色文化的一方厚土，有着深厚的革命底蕴。抗日战争时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了先辈们抵御外侮的英勇无畏；和平年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铭记历史，致力于传承红色基因。2021年9月30日那天，马桥镇在俞塘民众教育馆“抗日壮丁集训地”旧址举行“革命史迹纪念地”纪念碑揭碑仪式。我作为烈士冯国华的后裔受邀参加活动，想到外祖父曾经在这里教书育人、浴血奋战，不禁百感交集。

 

  这座新落成的纪念碑，用庄重的姿态镌刻着先辈们的奋斗历程，承载着马桥人民对革命先辈的无限敬仰。这座镌刻着红色基因的纪念碑，不仅为党史学习教育注入鲜活血脉，更让革命精神在新时代焕发新生。马桥人民也将继续沿着先辈们开辟的道路，让红色基因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书写新的时代篇章。

 

作者：王琮（抗日英烈冯国华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