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雪山草地

  我的志愿人生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这隆重的纪念日子里，十分怀念走完长征路的父亲。爸爸戎马一生的经历、对我们后代诸多的教诲、他的言行举止、身体力行………至今历历在目！爸爸以一个老红军的榜样，给我们留下了极大的精神财富，使我们受用终身。感恩爸爸，感恩老红军战士。”

 

 

  作者：李莲海

  李莲海，退役军人，徐汇区退役军人志愿者。1971年入伍，1993年退役。其父母二人皆亲身经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诸多战役，用青春和热血践行革命信仰。

 

  李莲海（中）和团队志愿者在一起

 

  出生于红军与八路军家庭，李莲海自幼在父母的革命熏陶下成长。退休后，她始终坚守军人本色，退役不褪色，主动投身志愿服务。她以点滴行动传承父辈的红色基因，践行军人使命，不负家庭的红色嘱托。

  苦难磨砺，初心觉醒

  1911年，父亲出生在四川苍溪元坝乡一个贫雇农家庭，命运的苦难早早降临——爷爷在地主家劳作时，被倒塌的围墙砸死。作为家中长子，为了让全家人得以活命，年仅12岁的父亲，每天半夜两三点就起身，用竹篓为地主运送大米。四川的大山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多处峭壁耸立、险象环生，而当时体重不足百斤的他，却要背起近百斤的大米，每天往返四次翻越两座大山，在崇山峻岭间艰难攀爬。

  酷暑时节，烈日炎炎，父亲赤裸上身，仅靠一件小坎肩垫衬竹篓带子，沉重的米筐将他的双肩压得血肉模糊；数九寒天，他只身着一件单衣，背着竹篓行走在冰雪路上，冻裂的手脚流着血水，被刺骨的寒风刮过，疼得钻心。尤其是快到山顶时，空气稀薄、寒风更烈，父亲瘦小的身躯几乎匍匐在冰雪地上，紧紧攥着竹篓，生怕撒出一粒米，拼尽全力艰难爬到山顶。

  苦难的生活如同枷锁，紧紧勒住了父亲一家人的生存希望，濒临绝境之际，一位“教书匠”来到山里，走家串户与乡亲们谈心，传递“要活命只有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只有革命才有饭吃”的真理。这些话语深深震撼了父亲，在奶奶的支持下，1927年，16岁的父亲秘密加入工农赤卫队，毅然走上“打倒地主老财、解放全中国老百姓”的革命道路。令人痛心的是，在送走父亲的第二年，我敬爱的奶奶便被还乡团残忍杀害。

  铁血征程，走完长征

  父亲是一名残疾军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这是1933年他作战时留下的永久印记。即便拖着受伤的双腿，父亲依然凭借顽强的意志，三过草地、两翻雪山，成功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路。

  1930年，父亲参加红军，隶属于第四方面军三十军270团，先后担任班长、排长、指导员、营长、供给股股长、滨海军区供给处处长、山东军区供给处主任、八路军办事处主任等职务。无论是在前线冲锋陷阵，还是在后方负责军需物资供给，父亲对自己的戎马生涯向来少言寡语，但对于走过的长征路，尤其是爬雪山、过草地的经历，他始终有着清晰的记忆和深刻的讲述。

  五十年前的1975年，我从部队回上海探亲，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我和父亲静静坐在阳台上，老人家缓缓讲述起爬雪山、过草地的艰辛历程，我有幸将他的话语完整记录下来。

  爬雪山时，虽正值夏秋季，天空却时常飘起鹅毛大雪。战士们衣衫褴褛、饥寒交迫，最致命的是空气稀薄、氧气匮乏，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许多红军战士走着走着，便再也没有力气从没膝的深雪中拔出双腿；更多人在雪地里稍作休息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永远冻僵在冰冷的雪山之上。红军爬雪山整整用了三四天，最陡峭的路段，需要连续行走七八小时，最终，战士们凭借钢铁意志，战胜了严寒、饥饿与死亡，成功翻越了风雪弥漫、险象丛生的雪山。

  1935年，部队在毛儿盖歼灭国民党正规军、攻占县城后，获得了宝贵的物资补给——当地有大量青稞麦、牛羊、蔬菜、柴火，还有红军急需的盐巴，为即将穿越草地的部队提供了重要保障。部队原本规定，每人需携带18斤干粮、盐等物资，预计可支撑10天草地行程，但由于战况紧急、时间仓促，最终大家携带的粮食远远不足。

  走进草地，茫茫一片灰绿色，处处泥泞不堪、积水郁黑，浅处没膝、深处没顶。每年5月至9月是草地的雨季，正是在这个季节穿越草地。这里气候变幻无常，时而暑气蒸腾，时而风雨冰雹交替，战士们裹着湿漉漉的单衣行军，冻得浑身哆嗦；露营时，大家背靠背相互依偎，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从毛儿盖带来的青稞麦很快就吃完了，能找到树皮、草根充饥，已算是幸运之事。到了最后，父亲和战友们只能水煮皮带，使劲咀嚼下咽。可即便如此，还有无数战友没能坚持下来，他们连嚼皮带的机会都没有，永远留在了茫茫草地的泥沼之中……讲到这里，父亲哽咽不已，泪水潸然而下。

  长征胜利结束时，出发前三十万余人，最终只剩三万余人。这三万余人，是克服了人类生存极限的英雄，是创造了人类战争奇迹的勇士，而父亲，正是这其中幸存者中的一员。

  如今，我时常思索，父亲为何能“熬”过艰苦卓绝的长征路？其中缘由清晰可见：一是经受住了信仰的考验，若没有对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念，他无法走到终点；二是对党的绝对信任，长征途中，正是因为自觉服从党的领导、紧跟党的步伐，他才能冲破重重阻碍；三是拥有强健的体魄，长征跨越十五个省，历经六百多次战斗，加之雪山草地的极端恶劣环境，父亲作为四方面军战士，来回三次穿越草地，若没有24岁的好身板，也难以坚持到底。

  初心如磐，永葆本色

 

  李莲海父亲

 

  1.坚守使命，不丢一个战友

  1931年，也就是父亲参加红军的第二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无论战争岁月多么艰苦，他始终牢记初心使命，以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为己任。有一年，时任红一师政治处主任的舒同，与担任指导员的父亲并肩作战。一次激烈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已疲惫不堪，准备宿营休整，却突然发现有两名伤员失踪。舒同主任接到报告后十分焦急，当即命令父亲和时任担架队队长的赖丛生：“无论如何要找到伤员！”

  二人接到命令后，立即携带武器，冲进漆黑一片的山林。山路崎岖不平，伸手不见五指，加之白天激战过后早已疲惫不堪，他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二人相互鼓励：“我们是党员干部，不能丢下一个革命兄弟，一定要完成任务！”最终，他们在一个山坳的地洞里找到了两名伤员，并迅速将伤员送到老百姓家中妥善养伤。拂晓时分，父亲和赖丛生赶回部队向舒同主任汇报，舒同主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着父亲的肩膀称赞道：“不错，好样的！”

  2.严于律己，不搞特殊化

  计划经济时期，国家物资匮乏，各类生活用品均需凭票购买。我的大哥单位离家较远，一直希望能有一辆自行车。偶然间，大哥从父亲的一位战友那里得到一张自行车票，顺利买回了自行车，心里十分高兴。父亲开会回来得知此事后，当即责令大哥：“我们家的孩子不能搞特殊，这张票从哪里来的，就退回到哪里去！”最终，大哥将自行车让给了其他有需要的人家。

  父亲的教育理念十分明确：“别人家有的，我们家可以有；别人家没有的，我们家坚决不能有。”家中五个孩子，分别在企业、部队、干校工作，父亲常告诫我们：“务农就要把农田种好，当工人就要把每天的活儿干好，当兵就要好好完成部队训练；生活上要和过去比、和战争年代比，不能贪图享乐。”他对自己也十分“苛刻”，常年穿着陈旧的军服，衣服破了就缝缝补补继续穿；后来即便转业到地方工作，他依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勤勤恳恳工作，从不计较穿着打扮。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兄妹几人始终遵循“为人正直、生活朴素、严于律己、努力工作”的家规家训，时刻牢记自己是红军后代，用实际行动维护这份光荣称号，绝不抹黑。

  人无精神则不立，国无精神则不强。作为红军后代，我们身上流淌着父辈的红色基因，镌刻着红色精神族谱。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条件如何改善，我们都将坚定革命理想信念，身体力行践行长征精神，传承红色血脉，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力量。